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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小民 | 他這輩子,就因為攤上了這幺個爹

2019-11-20 08:14| 發布者:烏衣門戶網| 查看:710| 評論:0|來自:大國小民

摘要:《大國小民》第1019期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email protected]初二結束的那個暑假,在一個蟬在樹上叫得人昏昏欲睡的午后,不知道是母親還是幺嬸對我說了句,“

《大國小民》第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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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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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小民 | 他這輩子,就因為攤上了這幺個爹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大國小民 | 他這輩子,就因為攤上了這幺個爹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初二結束的那個暑假,在一個蟬在樹上叫得人昏昏欲睡的午后,不知道是母親還是幺嬸對我說了句,“把阿偉帶去讀書吧……”我爸便著手托在縣城工作的姨丈幫阿偉辦了轉學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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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是幺叔的兒子,帶阿偉去學校報道那天,幺叔默不作聲,腿前堆滿了冒著火星的煙頭,一臉凝重地從一個老式錢包里找出兩張百元大鈔遞給阿偉。幺嬸則把阿偉滿月時親戚送的平安玉墜給他戴在脖子上,在村車站一路看著我們遠去的摩托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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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阿偉14歲,我不過比他大1歲。幺叔不學無術,幺嬸沒文化,家族里的親人都寄望我像個小大人一般照顧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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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成績好,你就多學她多問她,別給你姐丟臉。”臨出發前,阿偉有點緊張地接過各位伯娘的話,只微微“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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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地記得,那天,阿偉在摩托車后小聲地對我說:“姐,我答應了我媽要考重點班的。”他的眼神里,寫滿了期待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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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車飛過郁郁青青的小草,泥土氣息中夾雜著一絲絲咸海水味,我也鄭重地鼓勵他:“有文化才能走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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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摸底考試后,阿偉語數英三門功課加起來不到100分,糟糕得出乎我的想象,為了鼓勵他,我嚴肅地對他說:“月考沒進入到全級前300名,以后在學校別叫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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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就怯生生地懇求我:“可別把成績告訴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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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月考,阿偉就考到了235名。當我在學校的放榜單上看到他的名字時,內心的激動難以言表,當天放學便用IC卡給幺嬸打了個電話,幺嬸也在電話一端喜極而泣:“阿偉真的這幺乖嗎?還好,還好,不像他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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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想到,緊接下來的月考,他的成績卻又直跌到年級400多名。那天,我專門在男生宿舍樓下等他,他看到我趕忙跑了過來,一邊大聲喊了一聲“姐”,一邊想把手上拿著的玉米給我吃。我想都沒想,對他噼里啪啦一頓罵,指責他不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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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我會更努力的……”阿偉的聲音很快低落下來,看著他雙眼通紅、面色疲憊,略帶落寞地轉過身去,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話是不是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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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一年,阿偉的成績高高低低,但怎幺都很難爬上去。等我中考后,已經掉到了500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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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暑假的第一天,我便拿了一大堆筆記和參考資料到他家,想和他一起找找問題。可幺嬸卻跟我說,阿偉早晨6點就跟著船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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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幺突然間要出海,這不是幺叔干的活嗎?”面對我的詢問,幺嬸卻一直不出聲,眼睛也沒抬起來看我,但是眼周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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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找母親一問,我才知道,原來就在幾個月前,幺叔就又被抓去戒毒所了,是幺嬸親自報的警。我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忙著中考的這一年,阿偉竟然經歷了如此重大的挫折,我一直以為是他自己貪玩,沒想到真錯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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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識事起,幺叔的花名在我們那一帶就如雷貫耳——“毒癮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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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叔年輕時識人不善染上毒癮,多數時間都在吸毒和賭博,也一直沒有穩定的工作。早年知情的人少,家里上下使勁兒瞞著,才把小學都沒讀幾年的幺嬸娶回了家。沒成想,成家之后的幺叔竟更加不管不顧了。往后,即使幺嬸一直賣命工作,賺來的錢也只能勉強糊口。家徒四壁就是幺叔一家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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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叔唯一賺錢的途徑,就是靠賣體力做散工,每當口袋里一分錢不剩的時候,他就去給村里的養殖戶當海工——和所有家里的親戚一樣,一輩子都在吃沒文化的虧,死守在那片小海里,做著辛苦的養殖工作,海邊猛烈的風一年四季刮得臉直疼,皮膚一個個都曬得通紅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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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幺叔又進了戒毒所,對于長子阿偉來說,家庭的境況就更為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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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心希望能幫阿偉補補課,可那個暑假,他每天都早出晚歸,有時整個晚上都在海上開工——就是為了給自己賺下一個學期的生活費和學費——至于補課,根本沒有時間。等新學期開始,只能繼續留在普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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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中時,我每兩個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問起母親阿偉的成績,她都搖頭嘆氣:“老師說他學習很努力,但成績就是提不上來,也許不是學習的料……看家里經濟也不好,還跟幺嬸說,建議他讀完初三別再往上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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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初中找這位老師理論,卻被母親攔住了:“阿偉受老師嫌棄,歸根到底還是家境特殊。你也別再給阿偉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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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心想帶著他努力讀書,眼下卻如同被針扎了的皮球一般,怎幺都彈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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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后,縣里的兩個中學阿偉都沒考上。我習慣性地想說他兩句,可又想到他實在太不易——要是我背負著他那樣大的學業和家庭壓力,不一定能做得比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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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覺得讓我失望了,那個暑假,他一直躲著不肯見我。沒過多久,就跟著他舅舅出去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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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做裝修跑工地的辛苦程度不遜于當海工,但家里有兩個勞動力,日子總會好過很多。再說,就算勉強去學校買個學位,那6000多的學位費他們家也拿不出來。為此,幺嬸3天都沒吃下飯,咳嗽也更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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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是個乖孩子啊。”阿偉離開的那天,母親一直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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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是帶著小自己1歲多的妹妹阿麗一起走的——臨出發去珠海前,阿麗一直央求阿偉帶她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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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早年靠跑工地發了家,阿偉剛去的時候,還特地給舅舅買了兩包煙。可說是外甥和舅舅親,但阿偉很清楚,自己家跟經濟情況良好的舅舅家關系生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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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倆一去就跟著包工頭舅舅搞裝修,刷墻、裝電路、裝馬桶,別的小工做累了還會發點脾氣,唯有他們,舅舅說一絕不敢說二。那時候,阿麗常常在電話里跟幺嬸訴苦,說好幾次兩人干活慢了,舅舅就當著所有的小工的面嚴厲責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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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待多久,阿麗就實在忍受不了自己和珠三角城市里同齡孩子的巨大差別,3個月后的一天,很突然地,阿麗在工地上對著自己剛剛裝好的新馬桶哭了起來,邊哭邊問阿偉,“哥,什幺時候我們家也可以有馬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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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走了神,一下被手中的工具燙到了,手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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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阿麗像是突然開了竅,又央求阿偉讓她回去讀書。“回去讀書可以,只是這次不要再浪費了,阿媽的命生得怎幺樣,你都看到了。”阿偉這幺對妹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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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倆的這段經歷,是阿麗回家后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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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在家里的客廳看書,猛地抬頭看到一個人影,阿麗正在不遠處看著我,眼淚一直淌,頭發凌亂,人也黑了瘦了。我趕緊把阿麗拉進門,她開口就問:“姐,我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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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嬸那天上了集市,母親在廚房給阿麗熱吃的,阿麗告訴我,扣去在舅舅那里吃住的生活費,她把自己和哥哥3個月的工資幾乎全都拿了回來,總共8000多,只給哥哥留了1000塊傍身。所有的錢都整齊疊好放在書包的隔層里,她一路上連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給人偷了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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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嬸回來后,看到阿麗瘦了好大的一圈,臉上一點稚嫩的光彩都沒了,又提起阿偉的傷,直恨自己沒本事,對著祖宗靈牌大聲哭喊:“阿公,你當初怎幺就讓我嫁給阿加(幺叔)了呢,我們幾母子的命都毀了……”母親看幺嬸哭天喊地罵祖宗,實在不敬,便匆忙把母女倆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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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這孩子,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誰做老子是沒得選的。”那時候,自小看著阿偉長大、在村里挑柴的七婆總是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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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婆還說阿偉看面相不是多福之人,要好生養著。每當她這樣說,幺嬸都會上前去罵七婆。而七婆仍舊一邊挑著柴走,一邊慢吞吞地似在唱戲般說道:“今生奴婢為何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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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過去了,我一直不愿承認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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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修學徒的生活非常艱苦,薪水微薄,同時段很多成績不好的農村子弟,都會在初中畢業后選擇去珠三角等地方務工,在工廠當流水線工人,每個月可以拿到3000元工資,是阿偉的2倍——而在10年前的農村,對于阿偉這樣的家庭,每月3000的工資就是一筆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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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阿偉告訴我們,自己并不想只選擇眼前的短暫利益,學徒階段賺得少沒關系,只要掌握了這門手藝,就有機會變得跟舅舅一樣,成為一名大師傅,帶領家人改變命運。可幺叔卻不這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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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工作后的第二年,幺叔終于被戒毒所放了出來,一出來就開始明里暗里嫌棄阿偉工資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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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幺叔直接在電話里對阿偉破口大罵:“你年底拿不回1萬塊錢,那你也不要回來過年了!”那年,阿偉果然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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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聽父親說,幺叔一出來就和人聚賭,欠了1萬塊賭債,想讓阿偉幫他還。阿偉人沒回來,可欠別人的錢卻沒辦法,最后還是跟舅舅預支了半年工資,才幫自己的混賬父親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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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除夕,我問幺嬸要了阿偉的號碼打過去,時間已經接近零點跨年了,手機響了很久才接,我問他在干嘛,他說在和工友們一起在打火鍋,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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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靜悄悄的,我知道他在說謊,瞬間竟然自己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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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久,阿偉仿佛聽出了什幺,像是安慰我一般說道:“姐,這里的人都在跨年呢,煙花好漂亮啊,幫我看好我媽,回去也給你放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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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年過完了,阿偉還是沒回來,跟幺叔的關系也降至冰點,一度形同陌路。幺嬸的病也越來越重了,初春最嚴重的那段時間里,家里已經到了沒米下鍋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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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小民 | 他這輩子,就因為攤上了這幺個爹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那年三月初八村里過村慶,舞獅的師傅到他家門前討紅包,他們家的門卻一直閉著不開,阿麗和幺嬸其實一直都躲在房間里。后來幾次大伙湊錢吃宴席,他們家也沒湊份子。單是這些事,就讓他家受盡了全村的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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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阿琴一家連吃飯的份子錢都給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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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真丟人,跟了這幺一個窩囊廢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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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回憶是如此清晰,以至于我現在還經常忍不住想,那時候的阿偉,在全家親戚面前都表現得像個天真無邪的大男孩,總是報喜不報憂,即便每次回家,他的衣服都常有破洞,肩膀上、胳膊上也滿是一塊塊青紫的印子。那些難以說出口的過往,他是以怎樣的方式遺忘,或者自我消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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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大學那年的一天,母親打來電話,說阿偉不小心在工地弄傷了手,因為在趕工期,他用剩下的一只健全的手,還在工地幫忙干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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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幺辦才好,這樣下去整個手全廢了都有可能啊!”母親在電話那頭擔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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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憂心忡忡地撥通阿偉的手機,電話那頭卻傳來相當悠閑慵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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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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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地午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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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要了是吧?”我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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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帶著笑意說:“沒事的姐,我女朋友小貝在這里照顧著呢。來,跟我姐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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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里,一個聲音清脆的女孩子略帶害羞地叫我姐,還說自己天天都押著阿偉去醫院做康復,他都不肯,實在不得已,只好親自到工地照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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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勸小貝讓阿偉趕緊去醫院好好養著,萬不可輕舉妄動,可小貝卻小聲對我說:“阿偉舅舅不肯放人呢!我都求過他舅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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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貝的聲音帶著哽咽,我放下了電話,忍不住留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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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家人的勸說下,幺嬸去珠海看望了阿偉,那時候阿偉的手已經快痊愈了,但整個人看著很滄桑,瘦得跟皮包骨一樣。幺嬸對著她弟弟一陣痛罵,說他對外人都比自己命苦的外甥好,若是這樣,干脆就斷絕姐弟關系算了。阿偉舅舅不好回話,轉頭便給了阿偉5000塊,讓他回家先休養1個月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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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一聽這話,竟然急了,“我都快好了,現在回去干什幺,還不是在家發霉?媽你不要怪舅舅!是我不想休息,這點傷又算不得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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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無論幺嬸怎幺勸,阿偉都不肯跟她回家休息,等到拆繃帶的時候,醫生一看便說,這手康復得不完全,以后扭傷的機會比一般人大,做體力活都會受點影響。小貝聽了就一直哭,阿偉反過來還安慰她:“放心吧,就算做不到包工頭,我也會努力當個小老板,以后就不用做苦力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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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阿偉心中已經有一片新的土地要去開墾了,他說自己一定要努力創造一片和小貝的樂園,在城市里安家。我也滿心希望他真的能靠自己闖出一條路來,遠離那片貧瘠的土地、遠離那個千瘡百孔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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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工作大約4年后,幺叔總算有一小段時間沒再惹是生非,安安分分地在村里做起賣鴨血粉絲湯的小買賣,還盤了個小便利店。雖然賺的不多,但起碼可以讓幺嬸買得起藥,過年過節吃得起菜,還能幫阿偉接過供妹妹讀書的擔子——整個家庭真的像是重生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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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那時候已經接近19歲了,也帶過小貝回家。小貝的模樣斯斯文文,家在珠海邊的小鎮上開著個木材家私店,生活條還算優越。母親暗地里問過幺嬸,女孩的父母同不同意他們在一起,幺嬸也只是帶著疑慮說,沒聽阿偉講過,也不敢問,怕惹他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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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貝在一起的那兩年,阿偉在全家人面前呈現出來的,都是滿滿的自信和陽光。他省吃儉用,用這幾年做裝修跑工地存下來的錢在老家市區買了個面積不大的房子——也成了我們這一輩中,最早靠自己出去買房的——看到他成了全村羨慕的對象,我著實為他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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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阿偉靠自己買了房,這小子,比他老子強多了。”那時候,村里人總會在背地里如此竊竊私語。盡管回家的次數仍舊不多,但阿偉的衣著也變得光鮮起來,整個人都意氣風發。他總對我說,“年輕人就是要不怕折騰”,還盤算著幾年后自己開個小店,和小貝一起結婚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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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春節,他還給我看了手機里的一張現代汽車的圖片,美滋滋地說:“姐,我打算端午節后就買個車,這樣就可以去見小貝她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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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我也出去做了兼職,每個學期都能存下好些錢,自己手上也有兩三萬了,便拿了一張2萬元的銀行卡給他,想讓他早點把車開回來。他卻怎幺都不肯,“姐,小貝說男人要有擔當,靠自己,我覺得她說得對。放心吧,憑我自己的能力,5個月后,也能自己買車,不需要用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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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他太累,只囑咐他千萬不要放棄,想要的東西一件一件來。他拼命沖我點頭。那天,我們又都想起七婆以前常說他命不好的話,阿偉就只是笑了笑,“好過不好過最后還是能活下去的,人要改命而不是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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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比我還小1歲的他,原來活得比我深沉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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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想想,那年的春節對于阿偉一家而言,也算是多年來難得開心幸福的時刻了。幺嬸還特地去集市買了一張瑞雪兆豐年的年畫掛在客廳,來做客的親戚都說:“這畫買得好啊,苦日子到頭了,今后你們家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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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又把阿偉買房的事搬出來說,說他有出息、有闖勁,阿偉臉上一直掛著歡喜的神情,那是我很多年都沒在他臉上見過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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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切美好的幻想,很快就又被生活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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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年后沒多久,幺叔看生活好轉了些,賭癮就又犯了。賭得失了心瘋的他,不肯再去做鴨血粉絲湯,更是把早前盤下來給幺嬸照看的小便利店也當賭注一樣輸給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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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幺叔“清醒”過來時,看著面無表情的幺嬸,最終選擇在阿偉還沒來得及趕回家之前便遠走他鄉,剩下那幾萬塊賭債,又都砸在了阿偉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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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一走了之,阿偉和我們怎幺辦,你還算個人嗎?”那天,幺嬸在客廳對著已踏出家門口的幺叔背影大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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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叔沒回頭,只留下了一句,“我不配做阿偉的爸爸”,便連夜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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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偉回來后,家里一樣值錢的東西都沒了,追債上門的同村大爺把借條在他眼前晃了又晃,總共5萬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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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堅決不肯還,說誰借你的找誰,再鬧我就要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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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眾人沖上前,把阿偉打得鼻青臉腫,一邊打一邊砸客廳的東西。等離他家最近的鄰居慌忙跑來我家報信、父親趕去時,整個家都毀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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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借了錢,勉強幫阿偉家還上了5萬的賭債。阿偉因為買房子不久剛用去了一大筆錢,還要供房,之前手上存的幾萬塊也在過年時被幺叔騙去賭光了,他執意給父親寫了張借條。第一次,阿偉在我們面前手足無措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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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壓垮阿偉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快就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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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叔出走后不久,小貝的父母向別人打探到了阿偉的家庭情況,執意要求兩人分手,未滿20歲、尚在求學的小貝拗不過父母,只好含淚跟阿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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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曾說,一個人再怎幺強干,精力都是有限的,分給了別人,自己就少了。我一直覺得這種說法實在有失偏頗。直到阿偉患上了抑郁癥,甚至一度想要自殺,我才醒悟到,原來一個人的力量,真的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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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的長凳上坐著的那個下午,看著醫院里來來往往的病人及家屬滿臉的愁態,我的心里滿是惶恐。我甚至不敢開口問幺嬸,不久前回家才見到阿偉,怎幺突然就走到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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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病房看阿偉,他一看到我,臉就轉了過去,努力藏起自己的那只手——手上用刀割的傷口還被繃帶一層層包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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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跟我解釋,“我不是想自殺,我只是想知道,我還有沒有別的選擇……”臉上帶著凄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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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幺回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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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阿偉在家里休養了很久,沒再去工作。這大概是他從初中畢業起,最長的一個“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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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阿麗已大學畢業,接過了養家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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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相處,阿偉的舅舅終于對自己這個年輕懂事的外甥關心起來,即使在阿偉不幫他做事的期間,依舊會每個月給幺嬸轉3000塊錢,這也讓幺嬸大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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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偉很少出門了,偶爾出來,也只是去距離很近的大伯父家坐坐,抱一下堂哥的兒子。堂哥特別疼兒子,每當看著堂哥和兒子熱乎乎的親昵,阿偉眼里都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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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的幺叔一直沒再跟我們聯絡過。曾有人來找幺嬸,說幺叔在柬埔寨打黑工,自己能幫忙聯系到他。這話被阿偉聽到了,他的反應很大,一直在客廳跺腳、摔東西,幺嬸嚇壞了,趕忙將那人轟出了家門,從此再沒人來說起過幺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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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年端午前夕,阿偉才重新去舅舅那里打工。舅舅幫他物色了一些女孩子相親,阿偉總是拒絕,得空的時候就自己悶在出租屋里做飯,“等有錢了,就開個面館吧”,誰問他他都這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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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小貝曾說過,自己最喜歡吃的,就是阿偉煮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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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討厭幺叔,是在阿偉讀二年級的時候,幺叔叫他去鄰村的外婆家把幺嬸哄回來,那時候他們正在鬧離婚,幺嬸看到小小年紀就如此懂事聽話的阿偉,心一下軟了下來,婚最終也沒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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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幺叔答應只要阿偉照他的話做,就會給他買生日蛋糕,阿偉雀躍期盼了好幾天。但最終,幺叔并沒有兌現他的承諾。年幼的阿偉為此哭鬧過,幺叔就責怪他不懂生活艱辛,使勁兒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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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阿偉的生日蛋糕,幺叔是再也沒資格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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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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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圖: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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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謝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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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敘瑾_NBJS9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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