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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生起,我的父親就沒有養過我

2020-2-26 08:04| 發布者:烏衣門戶網| 查看:87| 評論:0|來自:網易槽值

摘要:1我只見過豆豆四回。第一回是在他五歲那年。我回老家過年,亮哥把孩子抱給我看,一個黑黑瘦瘦的小皮猴,笑起來眼睛賊成一條縫,小腦袋瓜里盡是鬼點子。亮哥逗孩子:“豆豆,叫大頭鬼!蔽倚Φ溃骸皠e聽你爸的,要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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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見過豆豆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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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是在他五歲那年。我回老家過年,亮哥把孩子抱給我看,一個黑黑瘦瘦的小皮猴,笑起來眼睛賊成一條縫,小腦袋瓜里盡是鬼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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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逗孩子:“豆豆,叫大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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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別聽你爸的,要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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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鬼精靈地看了看亮哥,又看了看我,隨即一把摟住我的腿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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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一陣哄笑。人人都說這孩子聰明,誰給糖吃就討好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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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我少不了要帶著他,去村頭小賣鋪里,買上兩顆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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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吃得很開心,我倆的交情也迅速升溫,小孩子最是靈性,誰對他好他就愛跟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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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里,小家伙只要一見到我,就屁顛屁顛跑了過來,一會纏著我跟他玩游戲,一會跟我問東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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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問我:“姐姐,你是不是也在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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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你還知道廣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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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爸爸就在廣東打工,我爸爸和你爸爸還是工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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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嘴里說出的大人話,總是相當逗趣的。一個五歲的小孩,知道什幺是工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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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卻說:“我爸說等我以后長大了,也要帶我去打工,我也要做工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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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我笑不出來了,心里隱隱的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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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去很認真地告訴他:“豆豆,你以后要好好讀書,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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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豆豆講些別的道理,卻又什幺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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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暗暗埋怨亮哥,孩子才五歲,怎幺就給他規劃了一條打工的道路,他這一生出賣力氣,還出賣得不夠幺?怎幺子孫后代還要走這條辛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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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家里的老人說,豆豆讀書很有天賦,還沒上學就從村里老先生那兒學會了幾首唐詩!按睬懊髟鹿,疑似地上霜”,豆豆搖頭晃腦背得像模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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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誰都堅信不疑,聰穎的豆豆一定會大有可為,通過讀書改變命運。只是沒想到,命運給出的答案,竟是如此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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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生起,我的父親就沒有養過我 作者: 來源:網易槽值

認真翻起族譜來,他應該跟我爸同輩。但亮哥歲數不大,那時才二十七、八歲,為此他不準人管他叫叔,總是沒正形地跟我們說,要管他叫哥,最好加個“小”字,叫小亮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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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愛漂亮,這在向陽巷里,是件頂新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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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做苦力的男人,還噴香水打摩斯呢,看上去像個插著花的武大郎,總感覺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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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亮哥講究得很,他有一套體面的西裝,每逢過年過節,就美美地穿上,皮鞋擦得锃光瓦亮,頭發梳成房地產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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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們都打趣,說亮哥這是在尋覓“第二春”——他的前妻也就是豆豆的媽媽,一個小個子的江南女人,實在受不了工地上的苦,就跟著一個廠里的小領導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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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走后,亮哥整個人就變了,越來越輕佻,越來越嘴滑,他看到誰都要玩笑幾句,碰見女人尤甚,那種恰到好處的挑逗話張口就來。向往巷人人議論他,這是在發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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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亮哥卻一直沒另找。喜歡他的姑娘很多,找上門的就有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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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小紅的,是個廠妹,兩人吃早餐認識的,亮哥那張不正經的嘴撩過人家,把人家撩到拎著行李箱上門了,亮哥卻又躲鬼似的避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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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來過好幾次,每次都無功而返,亮哥給不了她想要的答案,他太渾了,渾到不知如何對感情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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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叫阿楚的姑娘,聽說家境還不錯,是個本地人,操著一口廣普,跟亮哥去看過幾回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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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亮哥喜歡阿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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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面對阿楚,他才會收起那些輕佻話,自己不說,也不準別人說,誰開阿楚的玩笑,他馬上出來解圍:“你們正經點,這樣人家姑娘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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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段感情最終還是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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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家里不同意,因為豆豆的存在。一個沒嫁過人的姑娘家,怎幺能去給別人當后媽呢?就這樣,兩人斷了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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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走后,亮哥的混不吝里,摻進了幾絲孤獨。他偶爾會發呆,煙屁股燒到手指了才反應過來,偶爾還會喝得酩酊大醉,死貓似的耷拉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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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心里苦,人人都看出來了,可亮哥不承認:“哪個有我幸福,不要養老婆,白得一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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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這個兒子來,亮哥其實并不上心。他常年在外打工,一年都難得回一次家。跟豆豆的情感,就全靠電話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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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偶爾會聽他講豆豆的近況:會認字了,會寫名字了,會背唐詩了,會跟同學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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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說起這些總是笑瞇瞇的,漫不經心似的。對待孩子的學業,他保持了一貫的吊兒郎當態度,能讀就讀,不能就算。再說了,他就是想管也管不著啊,天南地北幾百公里,還能怎幺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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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給他出主意,干脆把豆豆接過來讀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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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夏天,我第二次見到了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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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已經念小學了,跟許多鄉下留守的孩子一樣,進城來找爸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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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兩年前高了許多,說話也更有條理了。他對城里的一切都感興趣,徹夜的霓虹,喧囂的ktv,還有大酒店里走出來的不同膚色的外國人,都能令豆豆發出驚嘆的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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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巷里的老的少的,個個喜歡豆豆。只因這孩子太聰明了,無論你說什幺他都捧場,嘴巴又跟抹了蜜似的,叔叔阿姨地叫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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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長輩語重心長地勸告亮哥:“你這個孩子好好培養,以后會有大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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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亮哥聽進去沒有。每次他都只是苦笑,F在想來,或許從一開始,身為父親的亮哥,就已經預見了孩子將來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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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顧不上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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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單身漢,老婆跑了,平時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做完工累到喘不上氣,還得自己洗衣服做飯,他哪里顧得上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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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在這里兩個月,基本屬于自給自足。亮哥一大早上班前,會給他留下一天的買菜錢,七歲的豆豆跟著向陽巷的大孩子們,一起去菜市場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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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搭在別人家一起吃,晚上亮哥回來了,把豆豆買的菜囫圇一燒,爺倆吃完公園逛一圈,這一天就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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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來艱苦樸素,但那年月的豆豆卻相當開心,他喜歡城里,更喜歡向陽巷的哥哥姐姐們,當然最喜歡的,是那個有點渾又愛臭美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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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世上真有無所求的愛,那便是孩子對父母的愛。父母愛子,往往會要求孩子長成他們理想中的樣子?珊⒆訍鄹改竻s是無差別的——再混蛋的父母,再落魄的父母,都是孩子眼里最親最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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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眼里的亮哥,就是世上最高大威猛的人。我們跟他聊天,他十句有八句的開頭都是“我爸爸……”,晚上亮哥帶他出去玩,他一高興能蹦出一米遠:“爸爸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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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上天是不公平的,貧窮和富有分岔。唯有在愛與被愛這件事上,再怎幺一貧如洗一敗涂地,都有人視他如珠如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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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的豆豆,如同小大人一般照顧爸爸起居,給亮哥端茶遞水,買菜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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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繼續過他噴香水打摩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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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逝的,尤其是最寶貴的青壯年。吊兒郎當的亮哥沒能吊兒郎當多少年,就乍現了一絲頹然的老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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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有小紅阿楚上門來。家里急了,托了很多媒人,想給他另找一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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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似乎也急了,從前他總是渾渾噩噩滿嘴火車,現在竟也認認真真地把照片寄回家,跟老家的姑娘通起電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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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冬天,亮哥提前大半個月回家過年,我們都等著他來年帶回一個姑娘,卻不料第二年開春,亮哥還是孤零零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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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不免為亮哥泄氣,一個人苦熬了那幺多年,是該找一個對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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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卻說:“我也想找啊,可她對豆豆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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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那女人有點嫌棄豆豆,才見過幾次面,就明里暗里擠兌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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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想想真不懂亮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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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寫過的最難以捉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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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浪蕩,實而又老實,勤勤懇懇上班,不亂花錢,也沒什幺壞習氣,每到年底就把錢存銀行,給孩子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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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處處留情,卻又很深情,那個小紅,據他自己說,連手都沒有碰過。還有阿楚,兩個人看完電影都十點了,他還是堅持把人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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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豆豆的感情我就更看不懂了。愛是肯定愛的,他所有的錢都為孩子存著,這幺多年沒找女人,興許也為豆豆的緣故?伤麄兏缸拥母星,就只靠每年春節那幾天短暫相處維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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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勸他,要幺回老家打工,留在孩子身邊,要幺把孩子帶出來,在城里讀書上學。他通通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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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老家時常傳來“告狀”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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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在家不是很乖,成績一落千丈,還刻意跟老師作對,亮哥聽了就在電話里大聲訓斥,可訓斥了幾句,他也沒有別的想法了,轉頭就去玩游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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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在怕什幺。怕變動,怕困難,怕未知的生活里頭未知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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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只明知活在溫水里的青蛙,任由溫水煮著,至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而一旦離開這鍋溫水,外面的世界會是怎樣呢,他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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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如果非要我形容,他不是一個好人或壞人,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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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膽小了,膽小到連親情都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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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生起,我的父親就沒有養過我 作者: 來源:網易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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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們家已經搬離了向陽巷,豆豆也念初二了。跟所有人想象中的不一樣,天資聰穎的豆豆并沒有成為一個優等生。相反,他的成績差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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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難理解,常年跟著老人住在鄉下,既缺乏引導,又缺乏管教,母親改嫁他人了,父親又是個吊兒郎當的軟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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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在這樣環境里的豆豆,很容易就沾染了一些壞習性,他不愛讀書,喜歡逃課,學會了抽煙和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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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對這一切就像對待人生的很多事一樣: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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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簡單而又低內存的腦容量,處理不來這幺復雜的事件,于是他采用了最粗暴的方式: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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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便是我第三次見豆豆時的場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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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手持著一條皮帶,追著精瘦的豆豆在巷子里跑。亮哥老了,跑起來喘大氣。豆豆也不再是從前那個爸爸長爸爸短的乖小孩,他們的父子情誼在漫長的疏離中漸漸生分了,豆豆的眼中甚至有了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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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能理解這種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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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了他,可他真的不算養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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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里,只有一個暑假是陪他度過的。其余每年團聚的時光,都只有過年的十天八天,豆豆跟父親的緣分,尚且不如村頭一個八桿子打不著的同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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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名為父親的人,現在揮起鞭子想要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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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聞訊特地過來看豆豆的,剛一進巷子,就看到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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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被亮哥擒住,雙手反剪在身后,生生拽往家里走。他的臉憋得通紅,呲牙咧嘴青筋暴突,眼睛里除了仇恨還是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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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把豆豆綁在桌腿上,一陣狂風暴雨地抽打,任誰都攔不住,他那樣子不像在打兒子,倒像是在宣泄這半生的失敗和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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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最后,亮哥哭了,豆豆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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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累得精疲力盡:“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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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過了老半晌才說:“我想到廣東來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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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這句話一定藏在豆豆心里好多年了吧。我很天真,甚至以為這是他們父子重歸于好的契機,亮哥的反應卻讓我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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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閃躲。像在逃避一個怪物一樣,逃避兒子的期待。他把頭撇過一邊去,點燃了一支煙:“這里插班太難了,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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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撥開的迷霧又一次彌漫上來,比之前的更厚更重。亮哥這個畏縮了一輩子的男人,連面對孩子都畏縮,太麻煩了,他不愿意為孩子,去解決那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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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生起,我的父親就沒有養過我 作者: 來源:網易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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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見到豆豆,是去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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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帶他來我家做客,父子倆拿了一箱牛奶,兩袋水果。亮哥真的老了,明明還沒上年紀,頭發卻花白了一片,從前用力維護過的體面,現在好像都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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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知道他們為什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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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茶至三巡,亮哥開口拜托我:“你現在開了工作室,能不能找個事給豆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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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在頭頂的劍終于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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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出了那套早在心里排練了很多次的說辭,真沒辦法啊,我們這邊招滿人了,目前沒有空余的崗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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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也只是個平凡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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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不到不遺余力地去幫豆豆。因為此前我早就從同鄉那里,聽過許多關于豆豆的傳言,他盜竊,斗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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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在不敢冒這個險,把他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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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好像對此并不意外,卻還是非常局促不安,他不是個擅長拜托別人的人。他很快就找了個理由道別,我趕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匆匆塞到豆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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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我的心情都很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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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問我怎幺了。我不知道怎幺跟他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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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反復復想起初見豆豆的樣子,他跟著我屁股后面,一口一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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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很聰明,教他一首歌,三五遍他就能學會。他會背很多詩歌,那年暑假,一到夜晚亮哥就讓他表演給大家看。他還曾經懷著對親情和未來的期望,他渴望快快長大,跟爸爸團聚,成為爸爸的“工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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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成為了爸爸的工友,但這一切都太令人沮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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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飽滿的種子撒在地上,它沒有按預想那樣,經歷美妙的四季變幻,從播種到豐收。他在那片無人問津的土地里,等了好多好多年,等到四周都干涸了,依舊沒有等到甘霖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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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過很多“傷仲永”的故事,唯有豆豆的故事最令人惋惜。因為你我心知肚明,豆豆不是那個萬里挑一的仲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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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遍地都是。在每一個鄉下,每一輛從老家開往城里的列車上,每一個寒暑遷徙探親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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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量繁多得就像春天的種子,慷慨地撒到地里,一些能迎來豐收,還有更多的一些,無聲無息地干涸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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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婧怡_NHZS9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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